さトピ

まもなく、おミskです

同谋{全文+番外}

饺子带我飞:

同谋


To: @哲奈 




1


“三分一十秒别忘了对视。”


“哪一句?”


“我义无反顾走向你。”


我圈出那一句,画上一个三角涂黑:“还有呢?”
王俊凯把他那份台本拗成弧形,像洗牌一样从第一页哗哗地翻到末尾,纸页飞快掀动鼓起气流,他在其中几页停下来看了看,说:“没有了。”


我把台本立起来在桌上顿了几下,码齐纸页。他站起来,却没有像以往几次一样先走,而是倚在桌边,抱着胳膊看我收拾。于是我像播音主持一样慢条斯理地收拾完毕,把台本收进草绿色的文件夹里。文件夹的封皮上印着组合的Q版图,我们三个都顶着大脑袋瞪着大眼睛,躺在草地上笑嘻嘻。草地和蓝天相接的地方颜色变浅,半透明的封皮透出二号黑体标题:蓝莓之夜。
“走吧。”我收起文件夹先走出了工作室。
王俊凯掏出钥匙锁了门,咔哒咔哒转了两圈,然后快走几步追上我。
楼道的灯都亮着,我们一路走他就一路顺手关过去,走道的黑暗在身后越拉越长。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安静独处,封闭的空间同时也搅浑了时间。我以为还在从前,他会快步走上来一把搂过我的肩,和我推搡笑闹。


可他只是举着胳膊,啪啪地灭掉了一走廊的灯。
“其实还有一件事。”走到电梯旁,他伸手摁了下行键,绞盘和钢缆便拖动着电梯厢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电梯门是拉丝的金属,隐隐约约映出我们两个的样子。他的黑色牛仔裤和我的米黄色灯芯绒裤子是两团鲜艳的色块,中间空出来一条窄窄的缝隙,被背后绿萝鲜亮的叶子填满。
“Pitt问我们,可不可以在con上接吻。”
听到那句话时我甚至没有抬头,这时候电梯“叮”地停下来,电梯门打开露出里面光洁的镜子。镜子里他没有看我,薄薄的嘴唇合着,把上排牙齿盖得严严实实,丝毫也不泄露它们主人的情绪。


他走进去摁住hold键,用鼻腔发出二声的“嗯?”。
我往前挪了一小步,刚好踩在电梯门的滑槽上,余光里有红外线的一点。我扫了一眼他若无其事的脸,双手插兜迈进去:“你OK我也OK啊。”
他平静地摁好楼层收回手,说:“那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


梯厢里陷入尴尬的沉默,他头顶上方的红色数字迟滞地跳动,18,17,16。我正想酝酿一个话题来打发剩下的二十秒钟,他却又开了口:“邮件你收到了?”


我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,边角的塑料又尖又硬,草地和蓝天相接的地方颜色变浅,半透明的封皮会透出二号黑体的标题——蓝莓之夜。


TFBOYS告别演唱会——蓝莓之夜。


It wasn't sohard to cross that street after all. It all depends on who's waiting for you onthe other side.


——你是否还愿意为了我,穿过这条街?


 


塑料的尖角戳进手心,我尽量保持公事公办的语气:“我这边都安排好了。”


 


2


飞机在跑道上加速起飞,巨大的加速度把我压在椅背上,楼宇和道路像末日来临般倾斜着,而我们则冲向一望无际的蔚蓝。


“欢迎您选乘首都航空公司班机由北京前往香港的航班,我是本次航班乘务长……”


空姐的笑容依然热情,直到机上广播响起,我才慢慢有了出行的实感。


香港是我们从十四五岁起就向往的地方,这些年我们飞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,却唯独落下了这个璀璨的岛屿。其实我们转乘的飞机多次在香港落地,我们却被困在候机大厅,在一篇小说或几局游戏里打发时间,未曾有机会走过那些憧憬过无数次的街道,到达那些频频出现在电影里的地名。


收到王俊凯的邮件时我犹豫了半分钟,接着打电话给助理推掉了这两天的工作。


邮件正文只有寥寥数字:Bell约我们下周HK见。


 


Bell是号称鬼才的音乐人,出自他手的曲子必定能占据排行榜的榜首,只是他对歌手也是出了名的挑剔,所以得到他的约见让我们都觉得很荣幸。


说起来讽刺,我们向Bell求曲子是上半年专辑收歌的时候,等到他的回复时却已物是人非。


七个月以前,千玺的父亲在一次晕倒后被查出心律不齐,千玺决定接手公司事务;而我在去年巡演时摔伤的膝盖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,连简单的跳跃动作都会感到吃力,更别提完整地跳一支舞。


那时合约还未到期,所以我们和公司商量决定,办完今年的巡演之后就正式解散。


随后公司减少了很多组合的通告,把机会让给新团。千玺自然腾出手去打理自己的公司,王俊凯则开始筹备个人专辑,我也马上接了新戏。我们见面的时间急剧减少,甚至连前几站的巡演,我们都从不同的城市飞去。


我记不起上一次和他同乘一个航班的情形,去了哪里,飞了多久,统统想不起来。不过他歪在椅子里睡着的样子一点没变,嗫嚅着嘴唇,全无防备,被拍到多少次难看的睡颜都死性不改。


我把他的毛毯往上扯了扯,拉下舷窗的遮光板,也闭上眼放松下来。


让我不管不顾,就这一次吧。


 


3


北京到香港,全程2400千米,飞行时间三个小时。


补眠时意外地深睡,直到被他摇醒才发现飞机已经落地。我揉着眼睛,晕晕乎乎地跟他向前走,经过一条又一条通道,来到国内到达的出口。


玻璃墙外人不多,没有应援没有媒体,我们和同机的乘客一起过关。和Bell的约见其实在明天,今天的我们只是初来乍到的、向往着这个繁华都市的游人。


九点半,大厅里人流往来不息,航站楼充斥着明媚阳光,像个发光的大面包。他指着上方“的士向左地铁向右”的标识,问道:“的士还是地铁?”


我掏出一张八达通塞到他手里,他一笑,迈开步子往右走去。我们穿过大厅,下了扶梯,找到正确方向,站在黄线后面等候。


一分钟后列车到达,我们挤上去,他眼疾手快占到一个座,招手叫我过去。我把双肩包摘下给他,拉着金属杆站在一边。


列车启动,门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风,我晃了晃,膝盖抵住他的膝盖。他左手圈住两个背包,右手展开印着什么酒店名头的地图,漆黑隧道里色彩斑斓的广告连篇放映着,搔首弄姿的美人从他背后经过。


车行不久,我们在中途转线,又过了几站,便到了旺角。


和依然春寒料峭的北京截然不同,五月初的香港已经进入盛夏,仿佛另一个世界。


我们轻装简行,白T恤牛仔裤尼龙包,不经墨镜过滤的阳光直直打到脸上。


我帮他展开地图,他站在地铁布局的指示牌前,戳戳点点规划下一条路线。


他在潮牌店扫货,我在一旁等他,找条大金链子给他挂上,他就配合地摆个pose,脖子上blingbling地响;


我去三联书店找书,他坐在楼梯的垫子,找了本繁体竖排书,绞着眉头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

我没有买本地的电话卡,手机始终处于“无服务”的状态。他步子还是大一点,我几步没跟上他就停下来回头找我:“王源。”


 


下午三点,我们在寻找地铁入口的过程中迷路,意外看到摇摇晃晃开来的叮叮车,也没看仔细方向就跳了上去。


一层挤得满满当当,我们从狭小的楼梯里爬上二层,在倒数第二排坐下。窗框上方贴着港片的剧照,男女主人公在电车里相遇,言语、肢体、心,一点点靠近。


不知什么原因,窗框里没有玻璃,经过较窄的街道时,几乎伸手就能摸到行道树的叶子,它们都有了年岁,顶着蘑菇样的大树冠。


粤语的站名含糊不清,路两边一开始是林立的商铺,钻过几段高架桥之后变得略微冷清。


我扯扯闭目养神的王俊凯,让他看车站顶棚上标示的编码,他伸头出去看了眼,又低头看看地图,拉起我的衣袖,喊着“唔该借借”,缩手缩脚地往一层冲。


 


下站的地方是一条相当冷清的街道,堆着锈出黄褐色的钢管,街边有一家711和一家卖日货的小店。


我们进了711,我挑了软包装的石榴味汽水,他买了纸盒装的橙汁,站在店门口面对马路一口气喝完。


对面是一大片草地,围着铁栅栏。我们穿过马路,沿着栅栏走向回程的车站。走近了才发现草地上有几匹马悠闲地来回踱步,间或低头吃草。


这里的草长得很好,绿茵茵,矮矮的,拔着尖儿,风一吹就齐刷刷地低头。


“没想到香港这么小,我还以为能走上很多天呢。”


他扒住栅栏往里看,头顶几撮毛被风吹得一扬一扬,围栏外面高楼林立,只眨着这一只绿色的眼睛,这几匹马活得可是比这个城市里的人宽敞滋润。


 


等到叮叮车,又换了地铁,傍晚时分我们到了铜锣湾。铜锣湾本不在计划之中,但走得又渴又乏时王俊凯说起来义顺牛奶公司的甜品,馋得我们又立刻加上了这一站。


小店在地图上并没有标示,离开地铁站没有了数据信号,我们只能走向街边的小铺问路。


“唔该。”他走上街沿,向一家奶茶店的打工小妹询问,“请问下义顺牛奶公司…”


天色已暗,港岛的繁华略可窥见一斑,近处远处霓虹灯亮起,让人分不清天边与眼前。但我知道,这个手舞足蹈用力比划着问路的人,现在在我眼前。


他问完路朝我招招手,径自向前走,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,又停下来叫我:“王源。”


我快步赶上去。


转过一个街角,一整条小吃街灯火通明,我们边向前走边找着路边的招牌,终于看到了略微发黄的“义顺牛奶公司”。


店里布置得很简单,但是人很多,我们坐在靠近柜台的两人桌,趴着看压在玻璃台板下的菜单。


“你还有多少钱?”我摸摸瘪掉的口袋问他。


他掏出几张纸币和一把零钱,数了数,说道:“三十五港币。”


我摊摊手,指给他看背后“只收现金”的繁体告示,他吐吐舌头,说:“不然我去取钱?”


“算了,我也不喜欢甜食,吃一份就好了。”


 


过了会儿店里的阿姨端上我们的双皮奶,一份的量小到不行,用白色的小瓷碗盛着,碗还不及瓷勺的一半深。


他拿起勺子剐了一层奶皮,送进嘴里,满足地眯起眼,等咽下去后才说了句“好好吃”,说完又伸出勺子去剐下一勺。


我连忙抓起自己的勺子插进碗里: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

他咽下下一口,说道:“跟你客气什么。”


 


吃完双皮奶出来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我们沿着小吃街往下走,一路闻着袭人的食物香气,却又面对长长的队伍却步。走到街尾就看到了时代广场,长长的扶梯一半没有包裹,另一半在楼内,妆容精致衣着华丽的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,跨上扶梯,一个一个消失在金碧辉煌的楼宇里。


“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?”他问我。


“东西倒是没有,不过来了总归去看看吧。”


“也是。”他先我一步踩上扶梯。香港的生活节奏极快,电扶梯的速度也快得惊人,我在地铁站吃过苦头,因此这时也分外留神,专心看着脚下黄线,得空踩上去。


刚刚站稳,我就听到他轻呼了一声:“Going merry…”


我抬起头,这时我们已经进入大厦内部,可以看到船头印着骷髅图案的木头模型,桅杆的顶端和商城的三楼比齐,高高地飘扬着海贼王的旗帜。下了扶梯他立刻快步走到船头下,仰着脖子拍了几张照,转过身把手机递给我:“帮我拍一张,王源。”


我后退几步,用镜头把他和船身框在一起,他远远地伸出手走来:“快给我看看。”


 


拍完照后我已顺手锁上了屏幕,所以摁了home键想把密码界面亮给他,却意外地解锁了手机。我一愣,慌乱地打开相册,闯入眼里的却是十几年前的旧照。


相册末尾的2027年和2012年中间隔了一条长长的时间轴,每一个刻度上都串着我们的合照。第一个春天初相遇,第一个冬天雪片飘零,第二个春天走了第一条红毯梦想开花,第二个夏天开始习惯了在城市间穿梭。我记得最初的快乐时光,如同记得最后的无疾而终。


记得舞蹈老师离开后我们就在练习室里接吻,汗水从脖颈和刘海上滴下来,气息乱得全无章法,却还是继续莽撞生涩地交换所有热情。


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向我告白,就像个中二的热血笨蛋一样,对我说我是他的心脏。


买下新公寓以后,我在8楼下电梯却从来不回自己的家,转头就朝反方向的安全通道走,在黑暗中走三层楼48级台阶然后在消防门后等到他的拥抱。


他在厨房里忙活,我被赶出来只好在餐桌边哼他新写的歌,“而你眼底深处的平静,让我义无反顾走向你”。


 


也记得我早起赶去片场拍戏他却还在熟睡,我轻手轻脚地跳下床给他掖好被子,在他的睡梦里被堵在清晨的二环路上。


拍戏遇到瓶颈,连续几天都不想说话,偏过脸躲开了他的吻,没有解释就拿掉了他从背后抱来的胳膊。


或者他频繁饭局的晚上,我一个人看完剧,十一点准时洗漱,冬天的寒冷很具象,我费力地挤着牙膏,整个房子都回应自己颤抖的声响。


我们开始冷战,开始争吵。无数琐碎的理由,太多都说不起由头。连做爱都开始草率和心不在焉,感情突然熄灭,皮囊随之冷却,十年竟是一场幻象。


有一天,我不再走三层安全通道去找他。


 


四个月前,地点不明的风景取代了我们的笑脸。


 


我的伪装被一点点从内瓦解,在他来到我面前时我都来不及摆出好看的笑容,甚至来不及摁一下按键,只是任由上一个圣诞节我们围着同样围巾的照片留在了屏幕上。


 


这是我们在一起的,第十年。


也是我们分开的,第112天。


 


他走到了我跟前,我听到他问:“怎么了,王源?”




4


我用双手手掌合住他的手机,右手手背在上:“猜正反。”


“肯定是……正面。”他摸摸下巴,嘴角扬起来。


我拿掉右手,朝上的是手机黑色的屏幕。


“哈,我就说是正面……”


“再晚就赶不上末班地铁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

 


酒店在太平山顶,前台的价目表上列着令人咋舌的高价。我们的标间在三层,南窗是一整面落地玻璃,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。


繁华的维港此时只像一幅明亮的画,并不比网页上的图片更真实几分。


我站在窗前,王俊凯接了个电话,嗯了几声就撂下。


我听到他在背后走动,衣料摩擦,柜门开关,衣架的金属勾和晾衣杆相撞,听过不止一百遍,闭着眼睛都知道他这时候一定坐在床沿换拖鞋。  


果然他说道:“我先去洗澡。”


 


我走到酒柜前挑了一支红酒,又拿了开瓶器和两只高脚杯,放在茶几上。拔开软木塞以后,红酒醇厚的香味很快在空气里飘开。没有醒酒器,我把两个杯子满到八分,并排放在茶几上。


树木涂开黑色的模糊的影子,夜行观缆车上上下下,像一盏盏漂浮的灯。


 


他洗完澡出来,我遥遥朝他举起酒杯:“喝点酒吧?”


 


猩红色窗帘拦出比夜色更浓的黑,我们借助酒精又变得坦白赤诚。


床单的花纹在眼前放大,他进入我的身体。他的动作无疑是温柔的,处处透着小心翼翼,可我还是觉得身体和心都被撕裂了。


我这颗心被各种名目的爱浸泡过,也被形形色色的恨刺透过,本以为早已刀枪不入,却依旧会为他觉得酸涩。


我轻轻吻过他的眉骨,吻过他眼角浅浅的皱纹。我们都老了,再没有用不完的力气和做不完的梦。我们拉拉扯扯这些年,除了平添些虚名与年岁,到头来竟是两手空空。


我才二十七岁,却感觉已经活过了半辈子。


他喘息着在我的身体里释放,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。我试着起身,他明明已经入睡,胳膊却仍环住我不肯放松,仿若怀抱至宝。


“我只是去洗澡。”我附在他耳边轻声说,箍住我的那双手便瞬间失了力道。


 


出酒店的时候天刚刚亮。早晨的山顶有几分凉意,观览车还未运作,车厢毫无生气地悬停在半空,好像断电后的游乐场一样,欢声笑语散场,华丽梦幻的色彩全都褪去。


漫山葱翠凝固的绿色,维港里静静地泊着毫不起眼的白色船只。


 


的士载着我在盘山公路上缓缓下行,将一夜梦境都抛在身后。


天黑的时候人总是自私的,天一亮,我们就都回来了。


 


5


我不知道他和Bell见面的情形如何,也无从问起。从香港回来之后,我们就忙于各自事务,他出他的原创专,我演我的年代戏。我因为两天游玩拖欠下的戏份要慢慢补起,每天穿着厚重的戏服泡在片场。


北京的夏天也来了,我变得越来越困倦,往椅子上一歪就轻易地睡过去。梦里是现实,醒来演着梦,我流利地念出拗口的台词,却在访谈里频繁地失语。


如果不是接到公司排练的通知,我都快忘了“王源”这个名字的前面,有一个长达十三年的前缀“ TFBOYS”。


 


6


走廊尽头是升降台。千玺和我们一起走过去,他已经卸掉妆换了自己的衣服,黑色短上装里搭着质地上乘的衬衣,和我们身上的脂粉香气格格不入。


架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他身侧,低声提醒他时间已经不多。


我和王俊凯站上升降台,他伸出双手给我们:“兄弟,后会有期。”


 


升降台向上行,千玺的身影很快被水泥板切断。我抬起头目视前方,呼出一口气。随着我们慢慢接近地面,尖叫呐喊也愈发清晰起来。


我先一步跨上舞台,背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。


“三分一十秒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


身体里“歌手王源”的因子活跃起来,我握住话筒,注视着台下的橙色海洋。再习以为常到理所应当的景色,也会有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。


那些荧光棒闪烁着,晃动着,提醒我,每一个光点后面都是一个来赴一面之约的人。


此时舞台灯光还未亮起,鼓槌还蛰伏着,没有落下第一个音,我闭上眼,握住话筒,清唱起头。


 


谁不曾逃离
爱情来袭不躲避



还没说放弃
有几万英尺距离


 


这首歌我太熟太熟,第一次哼起是在他11层的家中。他穿着围裙在厨房忙活,脱排油烟机轰轰地响,我要很大声说话才能让他听见。


“你到底能不能唱啊,王源?”


于是我就扯着嗓子唱给他听。


他又探出脑袋来骂我:“嗓子不要啦,王源。”


这是我们最相爱的年岁里,他写给我的歌。


 


我还是和以往一样发挥良好,气息平稳音准到位。台下的叫喊平复下去,像被我的歌声浇熄,直到王俊凯的声音和band同时加入,才又沸腾起来。


音乐被音响扩大,地面在震动,心脏也跟着同频跳动。


一切完美没有纰漏,我们声线重合默契非常,一如既往。


 


重要的事才会有回音
回头试探还是小心翼翼



可你眼底深处的平静
让我义无反顾走向你


 


三分一十秒。


我望向他的眼睛。他的眉尾到眼睑下方贴着细小的蓝色水钻,拼成一道流星的形状,哧溜一声划过我的眼界。


间奏里小提琴悠然响起,音色暧昧,他慢慢逼近仿若狩猎,我避无可避步步退却,终于踏入打在舞台中央的光圈。


他搭住我的肩,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。我一把扯起他衣服上硕大的白色风帽,兜过他的头顶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。


世界一下子安静了。


尽管外面的尖叫像要掀翻屋顶,半透明的布料大概透出我们的面部轮廓。


他的脸离我很近,呼吸落在我的眼睫上,我们仅仅相距一个吻的距离,可是谁都没有再向前。


间奏接近尾声,我一把推开他,刚好赶上第二段副歌,并在两句过后等到他的应和。


 


两情相悦才叫做回音
我不遗憾曾经没把你抱紧
反正未来已尘埃落定
谁都不会放弃相守相依


 


音乐停止,台下的尖叫哭声响成一片。


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有人在喊我的名字,有人在喊“凯源”,更多的人在喊“在一起”。


蓝莓之夜就要过去了,我们之间却还相隔一个吻的距离。


 


我最大的愿望不是能在黑夜里的抵死缠绵,而是可以在灯光下拥抱。


可我也都明白,这段感情没办法走到明亮的地方。


他会结婚,有妻子,有家庭,有孩子,我也是。


他不是homo,我也不是。


我们爱对方,却更爱俗世幸福前程远大。


 


穿过一条马路并不难,可能否穿过一条马路,并不是由等在对面的人决定的。可能那里刚好没有红绿灯,车流密得无从插足,马路宽得走不到边。


Sometimes, even if you have the keys, those doors stillcann’t be opened. Even if the door is open, the person you’re looking for maynot be there. 


 


7


我最后一次见到王俊凯,是在我的新公寓。
那天没有下很大的雨,没有飘很大的雪,没有很毒的太阳;那会儿没有大厦的反光眩花眼睛,没有落日的余晖,也没有暗下来的天色里远远亮着的交通灯。
总之,是一个不值得记住的日子,和一个记不住的时刻。
我前一天刚杀青了一部戏,在庆功宴上喝了很多酒,和导演说了很多得金马奖之后的设想。我合完影回了家,锁了门,关了手机,钻进被窝里狂睡。梦里我坐着一条船,海面上浪很大,船跟着颠簸得特别厉害。我很害怕,于是反射性地去抓王俊凯的袖子。他在那么大的浪里还是玩着手机,好像都不会头晕。他问我怎么了,我说我有点害怕。于是他点了暂停,回过头来吻住我。


他的嘴唇却不像以往温暖,冰冷得让我清醒。我从梦里醒来,发现阳光已经在窗帘脚下渗进我朝西的卧室。我摸了摸湿掉的眼角,想嘲笑自己一句,呆坐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措辞,倒是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。
我摸出手机打给助理,告诉她我要吃冒菜,要吃对面弄堂里排队半小时的那家。
打完电话我躺回被窝里盯着新贴的墙纸发呆,一模一样的菱形格子很是催眠,我看了没多久就犯困了。门铃在这时候响起来,我一边喊着“等一下”一边穿上拖鞋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王俊凯。
他穿着花纹繁复的名牌毛衣戴着墨镜,看到我穿着家居服,墨镜没挡住的眉毛就皱起来。我连忙把他请进屋,他倒也不客气,跟着我走到书房,一屁股坐上里面唯一一把椅子。
“有什么事?”我倚在门边问他。


“我就来看看你,王源。”


我走到他跟前去,膝盖抵着他的膝盖站住。我忍不住想摸摸他的脸,抬起手来,最终还是攥住了自己的衣角。
“我很好,你回去吧。”我说。
他看看我,又坐了半晌,终究站起身来,把带轮子的电脑椅用力往窗边一搡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很快,外面传来“乓”的关门声。
那把椅子在滑向窗子的半路上就由于摩擦力停了下来,残留着不尴不尬的怒气,面向窗外的双子塔。
我走过去拉住椅子靠背把它往回牵,有一个轮子卡住了,被反向拖行于是发出“嗞嗞”的塑料摩擦的声音。我蹲下去把那个轮子转到正确的方向,在桌角蹭掉手上的灰尘站起来。
站得急了眼前发黑,我扶住桌子回血,客厅又传来门铃的声音。
我拔腿就往门口跑,前几秒像是在真空里,四周没有声音,眼前还发着黑看不见半点。跑出书房的时候我被绊了一下,跑脱了右脚的拖鞋,可依旧没停下,继续往门口跑。客厅里堆着很多搬家和新家具的空箱子,被我踢倒了一路。视力渐渐恢复,眼前晃动着出现防盗门,我一把摁下门把手。
助理派来的小助理站在门口拎着我的冒菜,对于我的突然出现一脸惊恐。我嬉皮笑脸地告诉那个小姑娘我实在太饿了,她表示理解地点点头,顺便告诉我晚上有饭局,让我别吃太多,收拾完给她打电话。我跟她说不要紧,反正那种饭局也吃不饱,她又表示理解地点点头。


 


我把冒菜拎进书房,因为现在我没有第二张能用的桌子。我咽了咽口水打开盒盖,夹了一筷子碧绿的油麦菜送进嘴里。鲜红的辣椒碎立刻蛰了舌头,痛感从舌根往口眼耳鼻蔓延。我捂住嘴,大口大口把没有明确味道的菜叶嚼碎咽下。
这些年由于唱歌,也由于王俊凯,我很少吃辣,这种夹杂着快感的痛感是久违陌生的。口腔的腺体受到刺激分泌出大量唾液,眼眶溢出生理性液体,鼻涕也往外冒。
我扯了张纸擦着眼泪鼻涕,把更多的食物塞进嘴里。
餐盒慢慢见底,我用力擤了擤鼻子,大脑终于不再缺氧。于是我哭了出来。我听到了自己的哭声。
那感觉很怪,因为我多年不曾这样放声大哭,那任性的不管不顾的声音好像来自十七岁的王源。我受到自己哭声的感染,更放肆地哭下去。
屋子空空的,客厅的纸箱子散了一地,沙发的保护膜都还没揭开,空气里飘着木屑和新皮革的气味。我一个人又哭了一会儿,渐渐就哭不出眼泪,也没什么理由再哭下去,就走到卫生间去洗脸。
洗完脸后我把毛巾晾到了阳台上,把一桌子白花花的纸巾扔进餐盒里,又把餐盒扔到垃圾桶里。
我给助理打电话,告诉她我已经收拾完了,她说三分钟后到我楼下。我换了衣服,用粉底遮好发肿的眼睛,看了三分钟双子塔。
全幅LED屏亮着,直播一场盛大豪奢的婚礼。微风吹起他的额发和衣摆,他牵过她的手。他们走过白玫瑰和情人草编织的长廊,接受宾客的祝福,交换誓言和和戒指,并且亲吻。
在车上助理拿出资料反复叮嘱,确认我不会叫错任何一位重要人物的名字和头衔。
车行过双子塔,如同预料的被卡在车龙里。
“呀,”,她突然停住絮叨个不停的嘴,把脸凑近车窗往外看,“那个不是…”
金色的团簇的礼花,在双子塔的中央爆炸。


 


The end.


 


番外 热夏


有一天我又路过鹅岭公园,那里还是老样子,游客很少,多的是老人带着孙子孙女玩耍。公园门口有卖氢气球的小贩,对面还是照老样子停着冰淇淋车。


我在冰淇淋车上买了两支冰淇淋,在斑马线的这边等90秒的红灯过去。


路边的行道树和从前一样,并不显得更高大一些,或者更苍老一些。十年,对它们来说,只是一睁眼一闭眼的时间,对我而言却已经漫长到无从回忆。


马路的对面正对着一把石椅,一个老爷爷牵着三个彩色的动物头像气球坐在那里,看着一群和鸽子玩耍的孩子,脸上露出非常慈祥又平静的笑容。


十年前,十八岁的王俊凯在这里等十七岁的王源。


 


那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,整个重庆的高处低处都亮着他的名字,都在对他说成人快乐,而他和我在一起,在一个小小的音乐节。


那个音乐节叫热夏,举办在九月底的用意是留住整条纬线上最后的夏天。那年的热夏音乐节是第一届或第二届,总之不像今天这样声势浩大,所以已然成名的我们也有去疯一疯的机会。


我们约定在鹅岭公园碰头,然后一起走去音乐节。


 


我下了轻轨,在路上的冰淇淋车买了两支冰淇淋,走过一排香樟树。我一拐过弯,就看到他在对面等我。


他坐在面朝这边的长条石椅上,低着头,半张脸埋在立起的领子里,鼻尖蹭着拉链扣,校服外套藏住了白色的耳机线,只在耳边露出短短的一截。


他没有掏手机玩游戏,也不往四处看,只是抱着书包,专心致志地盯着地面。专心致志地等我。


他看起来那么笃定,似乎连确认时间都是多余,有九成九的把握我会准时到达。


红灯变成绿色,旁边的电子信息柱发出“嘀嘀”鸣叫,我感觉自己像要踏进陷阱的猎物,而猎人还在旁边擦着枪,突然就一步也走不动。


喜欢一个人,自己总是知道的。


我是再冷静再周到的王源,也控制不了自己一点点向他靠近的心。


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扯扯我的裤腿,大眼睛扑闪扑闪:“哥哥哥哥,你的冰淇淋都化了。”


我低头一看,果然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,坍塌成圆润的锥形,还有几滴滴在了地上。我蹲下身,柔声问她:“你想吃吗?”


她点点头,欢天喜地地从我手里接过冰淇淋,把另一支分给她身后的同伴,两个人手拉手,蹦蹦跳跳过了马路。


我躲到树干后面,确认在他看不见的死角,拨电话给他:“我在轻轨站碰到粉丝,来不了了。”


挂了电话,他站起身背了书包,朝音乐节的方向走。


他的脚步很快,一眨眼就走出了十几米,我本想扭头离开,却好似受了蛊惑一般小跑着跟上去。


他耳机里不知道放到了哪支歌,有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会在裤缝上拨动几下,练习吉他的指法。


我和他隔了十米宽的马路,在他侧后方五米,跟着他的频率和步伐。


我跟自己说,你完蛋了王源,他已经把你吃得死死的了,这辈子都是。


可我还是忍不住跟着他走过一排又一排的香樟树,爬了一个上坡又一个上坡,一直到看见热夏的检票口。


我跑上去从背后拍他的肩,他无奈地揉我的发顶,喜悦却从眼睛里跳出来。


“你来了啊。”他这样说。


 


主舞台的表演在九点半结束,他却拖着我硬要去一个摊位买吉他拨片,说那是他早就预订好的限量版。


那个摊位前排了特别长的队,四周散发着化妆品和汗臭混杂的味道。


王俊凯站在我前面,低着头玩手机。我的手机没电了,只能无所事事地左看右看。 
摊位的右边是叫做 “钢铁森林” 的次舞台。那是一座用锃亮的钢管搭成的高塔,离地四五米处是 DJ所在的高台。塔四面都缀着雪亮的灯,高低左右地扫动。音乐从远处飘过来就听不大清旋律,只有巨大的音量从内带动了共振。 DJ在高台上扭动着腰肢,灯光扫过的地方也可以看到台下的人舞动的手足。有一盏灯抬高了一点角度,扩大了扫荡的区域,于是我们也被网在灯光里。 
感觉像匍匐在草丛里的越狱者,躲避高塔上的监视等待黎明的出逃,我不自觉地代入到这种紧张中,呼吸渐渐急促。于是我拉住了王俊凯的袖子。 
他没看我,只把身子转过来半边,用侧脸对着我,双手仍在屏幕上戳点滑动。长腿妹子拉着藤蔓滑下山谷,落地后遇到一条河流于是连忙跳起,结果在落下时撞上了转动的齿轮。屏幕中央弹出是否使用钻石的问句,他点了 “否” ,回头问我: “怎么了?”
我摇摇头,说: “没事,光有点刺眼。”


“那你站我左边。”


他往右边站了一小步,空出半个位置给我,低头又开始新的一局。


雪亮的灯光还是不时扫过来,不过被他的脑袋挡了大半,那种恐怖的窒息感也随之有所缓解。


剩下的队伍不太长,排到我们时长腿妹子还在奋力奔跑中。王俊凯干脆地点了暂停,付了钱,从穿文化衫的大叔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。


我们往钢铁森林的方向走了几步,他打开纸袋,从里面拎出一条黑色的细金属链子,却用双手手掌合住链子尽头的物件,狡黠地笑着对我说:“猜正反。”


“正面吧。”


他拿掉放在上面的右手,掌心里有一块鲜红的吉他拨片。那拨片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塑料,也不知道有什么特别,上面刻着一个骷髅的图案,刻痕用金色的颜料描了一遍。


他低下头,反手把链子的两边在颈后搭起来。


“我帮你吧。”我接过金属扣的两端,他转了个身面对钢铁森林,稍微低了头把脖颈交给我。


“感觉你像在帮我挂奥运金牌。”


“那你不应该说几句获奖感言吗?比如…… rock is my heart之类的?”


“Roy……”


“嗯?”我给他扣上了链子。钢铁森林的音乐真的很吵闹,我隐约听到他念了我的英文名,又不很确定内容。


“Roy is my heart.”他转过身,把鲜红的吉他拨片投进白 T恤的衣领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泛出细碎的柔和的光,“王源,你才是我的心脏。”


我一时语塞,平时的伶牙俐齿在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。我看着他的眼睛,没办法用开玩笑的语气打哈哈糊弄过去,也找不到一句旗鼓相当的话来反击。


我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,僵硬地任由他把我揽进怀抱。那条金属链不长,吉他拨片硌到我的锁骨,和他的话一样让人不得不在意。


“和我在一起吧。”


我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,他的声音低沉蛊惑。


我不是没想过万一王俊凯喜欢我这个可能,但那只是万一,万分之一的概率。我不是看不到那些特殊对待,但我以为那只是著名的十大错觉之一——毕竟我才是那个被吃得死死的人。


“或者,就先这十年。”


 


我拿着两支冰淇淋走到马路对面,在老爷爷的旁边坐下。


天气很热了,在我吃右手边的冰淇淋时,左手边的这支已经坍塌成圆润的形状。


我大口大口地把冰淇淋吞下去,蒸腾的白气让我的视界变得模糊。


 


那天我离开时,他的怀抱里依然空着给我的位置,我轻轻翻过他胸前的拨片。


审美恶俗的骷髅反面,赫然是阴刻的花体英文:Destroy.


 


他来或不来都跟我没关系。


如果他不来的话,我还能多吃一支冰淇淋。


 


{全文完}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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